“什么军法!韩世忠他自己都不曾——”
有钟声响起,卯时到了。
这几十个青少年就揉着眼睛,等了一等,等换班的士兵开了营门,熄了火把,营内渐渐也嘈杂起来,那些睡在营中的青少年按着班次一个个都从屋子里出去,往演练场去了。
“主官都不在,练个什么!”
“有虞侯在,点个卯就能散了吧?”
“元月十六,点的什么卯!”
大家叽叽呱呱了一阵子,然后忽然住了嘴。
韩世忠走过来了。
而且完全不是蜜蜂小狗昨天看到的那个邋遢醉汉。
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武官,有挺拔的身材,厚实的胸膛和铁一样的臂膀,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,跟他的头冠、衣袍、还有崭新的黑靴子一样的一丝不苟。
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,看他两只眼睛里没有一点宿醉后留下的红丝,倒像是结了冰的金明池,又冷又厉。
他就这么走过来,带着凛然的威仪和八风不动的高傲,叽叽呱呱的西军子弟立刻就住嘴了。
韩世忠没看他们,而是去看虞侯。
“点过名册了没有?”
虞侯说:“人必是不齐的,差了三十多个呢。”
韩世忠说:“昨夜上元节,今天又是第一天来营中,他们年纪也还轻……”
下面的青少年就挤眉弄眼。
“点过名字,把未到的人名给我,让兵卒一个个上门去抓了回来,少打几棍,”韩世忠说,“过午不至,此谓慢军,军法处置。”
青少年们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要将这群京少挨个抓回营不是很容易,但韩世忠派出的是他自己营的士兵,这就意味着也是一群被他拿犒赏喂饱了的心腹,不仅心腹,还是亡命之徒。
本来有老祖母疼爱小孙子,不叫他起床的,可士兵一点也不准备给老诰命面子。
他们直接就在人家朝臣的家中坐下。
“小人是领命而来,”韩世忠的士兵说,“午时之前,小人请衙内往营中去,午时之后,将军只要俺们行军法。”
老祖母就愤怒了:“你要在我家中行什么军法?!”
还来不及回答,小孙子也光着脚跑出来了,破口大骂:
“泼韩五!你这泼皮!樊楼受用俺们酒宴时满嘴的甜蜜,现在翻过脸就不是你了!”
为首的士兵就说:“小衙内,跟俺们走吧。”
“我不走你能怎样?!”
“俺们须得带回你的人头。”那个士兵从容不迫地说道。
老祖母就仰头晕过去了,一片兵荒马乱之中,有人要冲过来打这几个士兵,士兵也不惧怕,直接拔出了长刀。
这就给这家主人吓呆了:“你们这群贼配军,光天化日要杀人害命么?!”
士兵说:“俺们是忠是奸,有长公主定罪,俺们只要带人回营点卯,其余不论。”
局势僵住了,可通常衙内的爹不会是独生子,家中还有二房三房的伯父叔父,伯娘婶娘,就一个劲儿地说:“这可怎么好?原说了这恩荫就不该落在四郎身上,他岂是个成器的?果然惹了这样的大祸!到时候在殿下面前可怎么分辨呢?”
这小衙内到底还是胳膊没拗过大腿,说:“那你们等我换了衣服!”
士兵说:“尽可换的,只是过了午时还不曾点卯,你穿不穿衣服俺们也不关心了。”
毕竟汴京不是个小土城。
前几天为了上元节,四处都起了架子和高台,今天开封府的差役们和各条街道上的商贩们都在忙碌拆架子。
路上堵车。
一群小衙内,其中就有这么几个穿着中衣赤着脚出门的,好在这么淘气的多半家里有马车,出门时马车已经备好了,他们可以在马车里梳头擦脸换衣服。
可这擦脸就很不容易,士兵骑着马领着马车在路上走时,时不时就能听到小衙内大声的抽泣。
抽泣一会儿,擦一会儿脸,直到马车终于到了营门前,两边的仆人搀扶着小衙内下车,一个个白净的小脸红红的鼻头,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。
见到韩世忠,大部分唯唯诺诺,但也有人特别怨愤,在下面小声说:
“韩世忠,你好狠的心呐!”

